义马村的“葫芦”里装着怎样的振兴密码?

一个葫芦,能装下什么?
在桐乡市洲泉镇义马村,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被重新定义。它不再只是神话里的仙器,而是一条从田间地头延伸至文创研学的产业链;一座形似葫芦的荒岛,从水中央被唤醒,成为城里人争相打卡的露营地;一个“葫芦”的意象,串联起古村老街、现代农业与光影艺术,让这座身处江南腹地的村庄,在城乡融合的浪潮中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。
乘着“千万工程”的春风,义马村从古村落保护和环境整治入手,逐步挖掘自身优势,催生了如今“古村活化、农旅融合、联农共富”的乡村振兴新图景。当地以“烟波桥影 水墨义马”为品牌,将沉寂的地标老街变为烟火气与文化味并存的长宁街,将闲置的荒岛打造为亲子休闲胜地葫芦岛,又从“葫芦”中延伸出了一条葫芦产业链——从一产种植,到二产加工,再到三产的工艺品、艺术品开发,甚至依托基地开展葫芦研学,实现了生态、经济与文化的共融共美。
本期,百村行采访组走进义马村,看看这个宝藏乡村的“葫芦”里,到底装着怎样的振兴密码。
【提问】 当一个村庄与城市“若即若离”,如何自寻出路?
义马村位于桐乡市洲泉镇西南部,地处桐乡、湖州、杭州交界区域。村域原是一个乡镇所在地,名为“义马乡”。2000年,义马乡撤乡并镇,原有的10个村庄整合成4个,其中之一便是现在的义马村。
这里水网密布、河道纵横,是典型的江南水乡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义马村也面临着不少乡村共同的尴尬,用村党委书记沈建会的话说,就是“好像与哪儿都挨着,但去哪儿都不算近”。与桐乡、湖州、杭州的繁华地段相去甚远,难以吃到城市扩张的红利,义马村只能向内挖潜,自寻出路。
这种“若即若离”的区位,在今天看来,恰恰成了一种独特的资源——它既保留了相对完整的乡土风貌,又为承接城市外溢的休闲需求预留了空间。关键在于,如何将这种潜在的优势转化为现实的动能。
2022年,义马村搭上了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的“列车”,次年,又借桐乡市“未来乡村”项目建设的东风,锚定“宜居宜业宜游的特色农旅乡村”定位,全力打造“烟波桥影 水墨义马”的乡村文旅品牌。
以传承历史遗韵和发展休闲农业为主线,义马村邀请专业文旅团队入驻,打造景区村庄,村容村貌发生了深刻变化。通过历史村落、未来乡村、共富大棚三大标杆项目的创建,村里共盘活闲置农房21处、荒岛1个。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激活,更是对乡村资源价值的重新发现。
沉寂的庙前老街重现生机。义马村里有座墓下庙,古称“裴将庙”,因主供浙西节度使裴璩及其副将蒋都尉而得名。2023年,义马村将墓下庙连同它所在的庙前老街一起进行保护性开发,修缮还原了南宋以来的传统风貌,并将老街改名为“长宁街”,取“长安宁”之意。如今,这条不足200米的老街,恢复了往昔的繁荣。茶馆、饭店、馄饨店、中药铺、供销社、文化馆……烟火气与文化味交织,这里既是周边村民的“会客厅”,也是八方游客的打卡地。老街的复活,意义不止于旅游。在城市化进程中,大量乡村的公共空间逐渐萎缩,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变得松散。长宁街的“再生”,重新为乡土社会提供了一个可停留、可交往、可认同的空间载体。这种“公共性”的恢复,或许比任何业态的引入都更为根本。
荒废的湖心小岛焕然一新。葫芦岛本是一座四周环水的荒岛,因外形酷似葫芦而得名。2023年,义马村注意到了这块“宝藏地”,对其进行生态开发,引入专业文旅团队运营,打造集露营野炊、沙滩玩水、团建聚餐、亲子体验于一体的生态岛屿式营地。如今,葫芦岛在周末和节假日的客流有时高达1000余人次。“对于这座深藏乡村、面积不大的小岛来说,这样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。”沈建会表示,接下来将进一步挖掘葫芦岛的文旅资源,让这张“金名片”更加闪亮。
从荒岛到营地,葫芦岛的转身映射出乡村资源价值的重新定义。过去被视为“无用”的角落,在城乡融合的视角下,恰恰可能成为最具差异性的新IP。乡村的振兴,不仅要用好有形的资源,更要善于重新发现与激活这些“沉默资源”。
【追问】 从“葫芦岛”到“葫芦宇宙”,一条产业链如何打通城乡要素流动?
葫芦岛的不远处,一片现代化农业大棚格外醒目。这是义马村果蔬种植标准地建设项目——“新地里”。项目分两期建设,一期300亩高标准农田已建成,二期即将收尾。大棚设施、喷滴灌系统、物联网智能水肥一体化系统等一应俱全,科技感十足。
该项目投资额巨大,仅靠义马村一村之力难以完成。在申请到省、市、镇三级补助后,剩余投资款由义马村牵头,联合洲泉镇其他6个村抱团出资。“算是‘片区组团’共同致富的一次大胆尝试。”沈建会说。这种跨村联营的模式,打破了行政边界的束缚,让资源在更广范围内实现优化配置,是城乡融合背景下乡村组织方式的一次有益探索。
标准地建好了,如何变资源为资产?在引进常规果蔬种植和田园体验之外,受到葫芦岛“葫芦”意象的启发,沈建会把目光投向了葫芦产业。
去年底,义马村葫芦种植基地迎来丰收季。大棚内,翠绿饱满、形态各异的葫芦挂满藤蔓。采摘下来的葫芦堆在一起,工人们忙着清洗、去皮、打磨。“很多人以为葫芦都长一个样,来我们这儿才大开眼界。”基地负责人钟如英介绍,这里有亚腰葫芦、八宝葫芦、油锤葫芦、单瓢葫芦,还有棒子葫芦、苹果葫芦、鸡蛋葫芦等多个品种。
钟如英曾是一名小学英语教师,2025年来到义马村,将自己多年来学习的葫芦雕刻、彩绘、烙画等非遗技艺带到这里,如今已是桐乡市级非遗传承人。在她看来,义马的葫芦事业远不止种植那么简单。“我们现在与浙江旅游职业学院等院校都有深度合作,开发葫芦饼干等产品。但普通食用葫芦的经济价值终究有限,把葫芦做成艺术品,价值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。”
依托20亩葫芦田,钟如英正推动构建一条集葫芦种植、非遗雕刻、文创开发、研学体验于一体的农文旅融合全产业链。过去一年,她带着葫芦文化走进多所大中小学的课堂,葫芦种植基地迎来一拨拨研学团队,长宁老街的“福禄堂”摆满葫芦制品,邻里中心里时常举办非遗传承活动。
从“三尺讲台”到“田间地头”,再把“田间地头”变成“三尺讲台”,钟如英用小葫芦雕琢出一个乡村振兴的“大IP”。这条产业链的价值,不仅在于经济收益的提升,更在于它打通了城乡之间的要素流动——城市的创意、人才、市场与乡村的生态、文化、空间在这里相遇、融合,催生出新的业态与可能。当乡村不再仅仅提供初级农产品,而是成为文化创意的策源地、非遗传承的现场、研学教育的目的地,它便在城乡分工中找到了新的定位。
【叩问】 城乡融合背景下,何以“义马”当先?
当许多乡村仍在同质化的农旅项目中徘徊时,义马村选择了一条更具辨识度的路——以儿童电影为切入口,用镜头记录乡土,让童星照亮乡村。这背后,是对乡村价值的重新理解:乡村不只是城市的“后花园”,更可以成为文化生产的“主场”。
驻扎在义马村的义乡文旅公司负责人刘合佳认为,乡村运营绕不开“农、文、旅、商、学、康”6个字,而商业是其中关键一环。在他看来,每个村庄的禀赋各不相同,找到属于自己的特色,比简单复制成功模式更为重要。在与村党委书记反复沟通后,他们明确了两个方向:一是提升乡村文旅的服务品质,二是以儿童电影为抓手打造研学板块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刘合佳接触到儿童电影项目团队。“我当时就跟他们说,在城市里拍不如到乡村去拍,乡村的舞台比城里大,乡村的场景也比城里多。”2025年,由北京电影学院师生组成的“童梦成真”儿童电影项目团队从城市转战乡村,在义马村拍摄了第一部儿童电影——《馄饨与圆子的故事》。
这部以乡村振兴为题材的微电影,由6名桐乡本地小演员主演,讲述孩子们在梦境中来到长宁老街,学习制作“百年义马馄饨”“义马状元圆子”等传统美食的故事。“我们的电影都围绕着当地文化展开,这样就能让义马村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。”刘合佳说。用专业资源嫁接乡村场景,用光影艺术激活乡土文化,微电影让孩子们在镜头前重新认识家乡、爱上家乡。
这不仅是文旅融合的创新,更是对乡村文化主体性的重构。长期以来,乡村往往是被观看、被书写的对象,而义马村的实践让乡村站到了前台——它不只是“取景地”,更是故事的“发生地”。当本地的孩子成为主演、当地的美食成为叙事核心,乡村便从被表征的客体转变为自我表达的主体。
多年的乡村走访与实践,让刘合佳对乡村运营有着清醒的认知。他认为乡村运营的本质,是为“有钱有闲的人”提供产品与服务,让更多城市居民愿意来、留得住、待得久。
从保护性开发长宁老街,到打造“新地里”果蔬种植标准地,再到引入儿童电影项目,义马村的探索指向一种新的可能——乡村可以成为文化生产的主体、要素流动的枢纽、新生活方式的策源地。这里的“葫芦”里,装的不是与世隔绝的乡愁,而是一套在城乡融合中重塑自我价值的鲜活逻辑:当乡村不再试图成为“下一个城市”,而是成为更好的“乡村本身”,它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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