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端之上的“绿色接力”
沿飞云江溯源而上，一路层峦叠嶂，水流淙淙。随着海拔骤然抬升，在千米高山之上，豁然铺开一片盆地——上标村正隐匿其间，位于景宁与温州、福建的交界处。
上世纪90年代，村庄曾因香菇产业盛极一时，但市场转向后，产业凋零，街巷沉寂，年轻人陆续出走，只有一群执著的农人选择留下，守着田，守着山，在萧条中寻找新的出路。
他们放弃粗放的索取，转向精细的耕作，把高海拔的冷凉，变成作物生长的优势。
30年过去，曾被遗忘的小山村重新站稳了发展的脚跟，千亩茭白田在山间舒展，海拔不再是地理阻隔，而成了乡村振兴最可靠的底牌。
茭白上山记
2009年春天，景宁景南乡上标村的农田里有了不一样的动静。
村两委干部带头，卷起裤腿踩进冰冷的水田，将一株株茭白苗，连同对好日子的盼头，一同插进泥土。
此前10年，这个村子经历过无数起落。
因毗邻福建寿宁，上标香菇顺势而生，种植户从7户发展到50多户，新房一栋栋落成，商业街开出了KTV、理发店，“小香港”的名号不胫而走。但好景不长，随着竞争陡增，香菇效益断崖式下滑，年轻人不得不背起行囊外出打工，村庄人口骤减，土地渐渐荒芜。
“总能找到出路！”曾担任37年村党支部支书的陈显业，回忆乡亲们铆足干劲的过程，仍历历在目。海拔千米以上、昼夜温差大是种植优势，村里也因此不断引种西红柿、西蓝花等高山蔬菜，不料山上气候多变，一度“种啥败啥”，碰壁多了，焦虑也多了。
2007年，一次外出学习，让村干部盯上了茭白。但村民不买账，头一年，种茭白的农户不到10户。“万一像前几次一样没收成呢？”顾虑写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村民不种，党员先种。”村两委定下规矩：党员干部带头试种，同时组织三四十名村民赴外地参观学习。村里还放了“硬话”——党员干部不参与就视为不合格。陈显业后来笑着解释：“其实就是想尽快让大家都能挣到钱。”
“软硬兼施”奏了效，村民陈明永第一批参与试种，3亩地的亩均收益达到了7000元。次年，乡亲们找上门买他的苗。“效益出来了，积极性就上来了。”陈明永说，那几年，家家户户种茭白，少则几亩，多则十几亩。
高山作物有个独特优势：因产收时间与平地蔬果不同而实现的“时间差”。“普通茭白7月卖完，上标茭白8月才上市，差异化竞争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。”村党总支书记陈道正说，目前全村的茭白种植面积超过了1000亩，年产值逾700万元，户均增收3万至5万元。
当年踩进冷水田里的那几双脚，蹚出了一条扎实的路。
田里的门道
见到陈明永的时候，他正穿着水靴，弯腰在田里忙活。
最近气温回暖，茭白的春季管护进入了繁忙期。“育苗、翻土、施肥、定植，每一步都不能马虎。”他边说边查看苗情。今年春节，他没闲着，一心扑在育苗上，“早育苗才能赶在最佳时机栽种，移栽后返青快，分蘖也整齐。”
种了16年茭白，陈明永从“门外汉”变成了“土专家”。翻耕施肥、水肥管理、病虫害防治——他一点点摸索，一点点总结。2016年，他和几个茭农试种高山冷水茭白，借助的仍是高海拔优势——夜间温度低，能冻死绝大多数虫；白天日照足，植物养分积累快。冷水茭白外观细长，口感脆嫩，甚至可以生吃，带一股清甜，试种第一年，亩产值就超过了8000元。
产量上去了，他又琢磨育苗。茭白是无性繁殖，传统的“分墩育苗”种久了容易退化，灰茭、雄茭增多，就会影响收成。于是，他开始尝试“苔管育苗”——繁殖系数高，种苗纯度高，能保留母本的优良特性。每年秋收，他都在田里仔细挑选孕茭早、茭肉白嫩、无病害虫害、周围没有雄茭的植株作为种茭。选地块也有讲究：土要肥，排灌要方便，地势要平整，最重要的是，“前茬不能是茭白”。
陈明永的探索越走越宽。他率先尝试“茭鳅共生”“茭鱼共生”，虽因防逃、费人工没能大规模推广，却意外养出了高品质的高山冷水田鲤鱼，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。他与丽水市农科院合作试种新品种北京茭，在浙江省山地蔬菜比赛中捧回优质奖；与杭州计量大学合作试种“浙茭7号”“龙茭2号”等双季茭白品种，一举填补了景宁双季茭白的空白。
“一亩地，效益要破万元，光靠勤劳是不够的。”陈明永的理念，道出了上标村茭白产业成功转型的关键。
2017年，“景宁600”富民工程全面实施，海拔600米以上村庄的农产品，统一打造成区域公共品牌。从此，上标茭白有了正式的名字“冷水雪茭”，贴上了“景宁600”的标识。
“以前农户得把茭白运到市场去卖，或者等着商贩上门收购，价格被压得很死。”景南乡党委委员雷小芬说，有了品牌，销路不用愁，收购价也上来了，当地还建起了上标茭白交易市�。涮鬃ㄒ道淇�。丰收时节，市场单日交易量可达2万公斤，覆盖本村及周边多个乡镇。
2024年，高山果蔬盒马村落地景南乡东塘村，辐射带动上标茭白产业。依托山海协作与盒马村订单农业模式，“冷水雪茭”远销上虞、杭州、上海等地，单次代销采购量就达到了40万公斤。
四季的答案
茭白产业站稳后，村民们发现，这片海拔千米的土地，能孕育的远不止一株好茭白。
东垟、西垟、上标垟三个自然村居于高山盆地中央。向下百米，是蓄水2000万立方的高山水库，当地人叫它“云上天池”。向上望，则是华东最大的望东垟高山湿地，作为中国传统村落，东垟的老屋、绿树、碧水交相辉映。
但这些资源，各美其美很多年，没能真正形成合力。
改变始于一批外来创业者。温州人孙小慧第一次到上标村，是冲着风景来的。“起初想开家民宿，便于亲友养生，没想到吸引了那么多游客。”2019年，她开出“畲耕公社”，客房供不应求，如今，她在村里的民宿已有4家，“旺季爆满，一房难求。”
山水视野不止于民宿。她连续5年接待城里来的研学团队，带孩子们钻树林、看昆虫、认植物。去年暑假，研学升级成夏令营，接待了2批。“我想做个沉浸式的自然教育品牌，让孩子们亲近大自然。”“康养+研学”的新路子，正在打开另一种可能。
孙小慧的成功像石子投进池塘，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村民发现，自家老屋、门前的茭白田、厨房里的咸菜，“都能换钱”。有人改老屋为民宿，有人开出农家乐，有人在田边摆摊卖高山蔬菜。如今，上标村的民宿农家乐超过了20家，去年的经营性收入逾400万元。
七八月是最热闹的时节，连通湿地、村庄、农场和水库的沿溪绿道上，游客络绎不绝。通过盘活闲置土地资源，落实水系连通、东垟古村落修缮、美丽花园乡村建设等项目，当地的旅游接待能力和游客接待量全面提升。与此同时，房车营地、环湖绿道、亲水设施等配套设施，也在“农文旅”融合的探索中不断完善。
热闹背后，也有冷清。游客大多集中在夏天，其他季节门可罗雀，怎么把“一季红”变成“四季火”，是道必答题。
更大的图景正在铺展。去年底，“云上天池”景区基础设施提升项目启动，总投资约1.3亿元，涵盖4000平方米水环境整治、4000平方米生态提升工程、1.5万平方米古村落修缮，还要建8300平方米的悬崖营地，一期工程预计在今年8月完工。“今后，春天看花，夏天避暑，秋天采茭，冬天赏雪。”雷小芬说这话时，眼里有光。
茭白还在田里长着，那是村子的底气；山水正在被重新讲述，那是村子的未来。从种地到“种风景”，这个高山村落的产业跨界之旅，刚刚启程。
记者手记
一棒接一棒 跑好振兴路
从香菇到茭白，从种地到“种风景”，上标村用30多年完成了一场跨越代际的产业接力。
上世纪90年代，香菇产业让偏远的上标村迎来“小香港”的繁华盛景。然而市场剧变，产业凋零，年轻人纷纷外出，村庄陷入沉寂。村干部们四处奔波考察，尽管试种接连失败，但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新出路。发展高山冷水茭白之初，是一场“党员先种”的硬核动员，成功撬开了转型的大门。产业更迭，不变的是扎根故土、攻坚克难的韧劲。
如果说第一次转型靠的是勇气，那么第二次跨越靠的就是钻研。村民陈明永深耕茭田16年，从门外汉蜕变为“土专家”。他钻研苔管育苗技术破解种苗退化难题，尝试“茭鳅共生”探索生态种养，联动科研院所引进优质新品种，以精益求精的态度提升茭白品质。依托“景宁600”区域公共品牌赋能，借力盒马村订单农业拓宽销路，搭配冷库与交易市场完善配套，上标茭白升级为“冷水雪茭”，实现了从零散种植到品牌化、规模化的跃升。
当茭白产业筑牢根基，上标村将发展视野投向绿水青山。高山湿地、水库、东垟古村落等优质资源，在农文旅融合中绽放新彩。外来创业者的民宿点燃了旅游热潮，带动村民盘活闲置农房，催生20余家民宿农家乐。如今总投资1.3亿元的“云上天池”景区提升项目启动，四季可游的全域旅游蓝图徐徐铺展，村庄实现从“种地”到“种风景”的精彩跨越。
从老支书寻路破局，到陈明永精耕提质，再到新一代干部谋划融合，上标村的发展是一场薪火相传的接力。每一代人接过发展的接力棒，既延续着“靠山吃山”的生存智慧，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。
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冲刺，而是一场需要代代接力的长跑。当每一棒都跑出自己的加速度，这座高山村终将成为真正的“诗和远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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