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径山茶缘
我与径山茶的缘分,始于七年前的一个夏天。那时一位杭州友人给我寄来一包径山茶。当热水注入,那一缕清幽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,霎时让我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起来,酸涩的眼睛为之一亮。轻抿一口茶,那清幽的香气与清醇的口感萦绕于唇齿之间,令我迫不及待地想再饮一口。那个味道一直萦绕在我心田,久久不能忘怀。终于在今年谷雨前夕,我带着对径山茶的向往,踏上了前往径山的旅途。
那天清早,我从杭州武林门驾车出发,到达径山镇四岭村的茶园时,山间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径山。只见茶园中上百名采茶女在忙碌着。一排排茶树如一行行诗句,在山坡上铺展,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采茶女,穿梭在茶树的行间,像一只只采蜜的蝴蝶,在诗行间阅读。那是我见过的最壮观、最美好的采茶画面。后来我询问一位采茶女,才知道这里是径山茶核心保护区,春茶采摘季开始了,所以茶园一派繁忙的景象。
走在径山古道上,石阶上布满青苔,两旁是茂密的竹林。山是静的,却静得那般充盈。行走其间,仿佛能听见漫射的阳光与湿润的空气在茶树丛中悄悄耳语。
属天目山余脉的径山,最高处海拔只有千米,却因东南季风在此徘徊不去,形成了多雾多雨的独特气候。我在半山腰的另一片茶园遇到了茶农老陆,他正带着几名采茶工在采摘茶叶。老陆指着刚采下的嫩芽对我说:“你看这叶片上的茸毫,只有在径山这种早晚温差大、终日云雾缭绕的环境里,才能长出这样饱满的茸毫。”他随手摘下一片茶叶,在晨曦中,那茸毫果然闪着柔和的银辉。
为了看老陆炒茶,我跟着他来到了位于径山村的老宅,他一边炒茶一边告诉我:“这片黄红壤是茶树最爱的微酸性土壤。我祖父那辈就在这里种植茶叶了。”看着他的双手熟练地在200℃的铁锅里“抖、搭、捺、拓”,茶香瞬间充盈了整个作坊。
老陆炒好一锅新茶后,便开始泡茶给我品尝。只见他先在玻璃杯中加入适量适温的开水,然后拿起几丝茶叶投入杯中,我看到那些在杯中迅速舒展开来的细嫩茶芽上下沉浮,像在跳舞。茶水渐渐有了绿意,待茶叶完全沉至杯底,老陆示意我可以饮用了。我还没有端起杯子,就先闻到了清新的花果香气,品一口,口感柔和、回甘悠长。
我对老陆竖起了大拇指,但是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一般泡茶不是先放茶叶再倒水吗?您这怎么是相反的?”老陆听后哈哈一笑,然后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起冲泡径山茶的方法:“我们本地人冲泡茶时,按照茶叶入杯的顺序,分为上投法、中投法和下投法。上投法适用于细嫩的径山茶,如单芽、一芽一叶或毫毛丰富的茶叶。方法是先在玻璃杯中加入适量适温的开水,然后投入适量的茶叶,待茶叶完全下沉后即可品饮,就是我们现在喝的这种。”
他饮一口茶后,继续说道:“中投法适用于较细嫩且高香的径山茶。方法是先在透明玻璃杯中注入约三分之一的适温开水,投入适量茶叶,待茶叶慢慢舒展后,再加满开水,等茶叶完全下沉后即可饮用。”
我听得津津有味,忍不住问道:“那下投法是怎么样的?”
老陆又饮了一口茶,继续给我上课:“下投法适用于粗壮的径山茶叶。方法是先投入适量茶叶,加入少许适温开水,拿起冲泡的玻璃杯,徐徐摇动使茶叶完全浸湿,并让茶叶自然舒展,待茶叶舒展后,加入九分满的开水,等待片刻即可饮用。”
“原来喝一杯茶还有这么多学问!”我感慨道。老陆笑着说:“还不止这些呢,泡茶按照水温还分为温泡法、冷泡法、泡沫法等。我就不一一给你讲解了。”
老陆推荐我上径山寺看看,他说那里可以寻找茶与禅的渊源。吃过午饭后,我按照他的指引来到了径山寺。
这座由法钦禅师在唐天宝年间创建的千年古刹,至今仍保留着“茶宴”的传统。寺里的师傅正带着客人参观法钦禅师当年种下的那株古茶树,我也就有缘在一旁聆听。“……禅师当年‘专以供佛’的茶种,如今已蔓延整座山谷……”他介绍完,邀我们在场的听众一同进入寺内的茶室品茶。他们用的是当地产的紫砂壶,也是用的上投法,冲泡的正是今年的新径山茶。“茶入口中,佛在心中。”师傅微笑着说,“这一杯茶,连着千年的禅意。大家品品。”我喝着味道熟悉的茶,脑中却浮现出寺中僧人在山上种茶、采茶、炒茶的画面。
下山时,我特意绕道双溪,想要寻访茶圣陆羽的足迹。在陆羽泉公园,我遇见了一位当地老人。他指着那眼古泉说:“陆羽当年就是尝过这泉水后,评定其为‘天下第三’。你看这泉水,至今依然清冽。”通过交谈,我得知老人从文化站退休后,就一直在收集当地文史资料,他告诉我,自己正在整理径山茶的口述史,“你知道吗?南宋时,日本僧侣圆尔辨圆就是从我们这里把茶种带回去的。去年他的后人还特地来寻根。”
我不禁对老人产生了敬佩之情,一个地方的文化历史如果没有人整理和传承,就会流失在时间的洪流里。我想起去年在日本京都宇治参观茶园时,当地茶师确实说过,他们的茶道源自径山茶宴。没想到,这一脉茶香,竟穿越千年,漂洋过海,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。
临走前,我在径山镇的茶市买了一罐当地产的抹茶。卖茶的小姑娘还热情地为我点了一碗茶。她用茶筅快速搅动,茶汤泛起细密的泡沫。品尝时入口微苦,旋即化开,满口鲜润。“这才是抹茶的本味。”小姑娘还说,“去年日本茶道里千家来交流,也说我们这里的抹茶最接近古法。”
暮色四合时,我带着那罐径山茶踏上归程。车过径山隧道,整座山渐渐隐没在暮霭中。但我知道,那一山云雾、千年文脉,都已收在这小小的茶罐里。
如今,每当我伏案写作感到疲惫时,我都会取出那罐径山茶。烧上一壶开水,倒入杯中,再拿几许茶叶投入杯中,看着嫩绿的芽叶在杯中尽情舒展,闻着有着果香的茶香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径山茶园。
这就是我心中的径山茶。它不只是一盏茶汤,更是一片会呼吸的山水,一段活着的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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